懸崖村最后一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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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新聞 2020-05-15 22:15 37353

封面新聞前方報道組 涼山昭覺報道

山上,黃土矮坯,懸崖村正迎來巨變。山下,黃墻樓房,集中安置點在最后完善。

這是四川省涼山州昭覺縣支而莫鄉阿土列爾村,是被外界所熟知的“懸崖村”。從5月12日開始,村里的84戶貧困家庭搬遷到縣城附近集中安置點。5月13日,是鋼梯上的勒爾社村民舉家下山的日子。

5月12日晚,搬遷前“最后”一夜。夜幕逐漸降臨,大山在低矮云層中變得影影綽綽時,靜謐中有著蠢蠢欲動的熱鬧。

行走在這個百年村莊里,那些被歲月斫砍的痕跡隨處可見。

那是“撒豆子”一樣散落山間的泥黃土房,是將村里田間的油橄欖、青花椒吹得東倒西歪的山谷大風,是村民們世代在懸崖上下的跋涉,從一層層藤條木棒搓在一起的藤梯,到6000根鋼管焊入懸崖的2556級鋼梯……

—— 所有人都明了,這不是懸崖村最后晚餐,而是新樂章的前奏,人們終走下大山,走向未來,開啟阿土列爾村的歷史新傳承。

勒爾村位于涼山州昭覺縣支爾莫鄉、獅子山的半山腰,海拔在1300米到1500米之間。這個村莊,被稱為“懸崖上的村莊”。

今夜不眠

下午6點,勒爾社村民巴耕阿里從雞舍里麻利抓出一只最肥美的,抹喉放血,動作利索。今天晚上,住在她家的客人點名要吃雞。這幾天,她家的帳篷和客床都滿客,搬家反倒成為她操心不多的事。

“山下的房子什么都有,我們帶點衣服就下去了?!秉S昏時分,巴耕阿里的丈夫從昭覺看房回來,夕陽余輝下,這個高高瘦瘦的彝族男人眼里盛滿光彩,他一口氣爬完整個鋼梯,回家就沖進廚房猛喝一碗水,抹抹嘴,對妻子興奮道,“新房真好!又大又干凈,”頓了頓,他繼續道,“拉作肯定最高興?!?/p>

某色拉作是他們的小女兒,在昭覺縣城讀初一,小學成績一直是全班第一。如今,那個曾爬著藤梯去求學的女孩,在得知全家將搬進城里后,最期待的是能有自己的房間,最好還有一張靠近窗戶的書桌,這天夜里,她和父母約定,周末放假新家見。

—— 這夜之后,包括他們家在內的36戶勒爾社村民將一起搬進新房。男人一邊比劃一邊描述著,在集中安置點,家具都是全新的,床上用品是現成的,鍋碗糧油還會陸續送到。

山上一片歡愉,山腳還不斷有村民結隊歸來。

走在隊伍最前面,剛過而立之年的某色拉洛滿臉喜悅。鋼梯修好,他最早開起小賣部和農家樂。幾年來,全國各地的上千名游客在他家吃過飯。這次搬家,他說家里最金貴的是兩個兒子,一個3歲,一個5歲,“鋼梯太陡,不好走,我和妻子背他們下山?!?/p>

和某色拉洛一樣,原本日常不會夜爬鋼梯的村民,因為天亮后的這一天太過特殊,都決定連夜回家。

上山的隊伍在壯大。晚上十點,支爾莫鄉黨委書記阿子阿牛也套上頭燈,開始沿著鋼梯連夜向上爬,“這一晚,我是一定要和村民們在一起的?!?/p>

暗夜沉默的攀爬,讓阿子阿牛想起到支爾莫鄉任職的四年,原本封閉的村子,被外界的關注敲出一條裂縫,裂縫逐漸變大,越來越多信息涌入,村民們開始走下懸崖:鋼梯修起,網絡通到村里,游客慕名而來,村里有了第一家小賣部、住宿點,村民們自學漢語普通話,去到山下更遠的地方學習。

一樣心緒難平的,還有昭覺縣扶貧開發局副局長阿皮幾體。他記得15年前,坐在懸崖村的田間,貌似無意對村民說,以后還是要下山生活,彼時60多歲的老人某色古一氣得沖他發脾氣,“不下山,絕對不下山?!?/p>

“你看,現在大家都為能下山而開心,所以最大的還是觀念上的改變?!边@一夜,他也沒停下,忙碌在幾個安置點,他將自己買的新毛毯提前送到村民家中,作為喬遷禮物。

無法道別的村莊

山下的人在歸來,山上的夜逐漸深了。

似乎,這是勒爾社36戶村民在祖輩生活的村莊里待的最后一晚,但在按捺不住的喜悅下,更多是如常的生活。

丈夫還沒回來,27歲的阿火阿果做好飯,叫公公婆婆一起吃。這是搬家前的最后一頓飯,和往常并沒有什么不同,炒土豆,青椒臘肉,三個人蹲在地上,邊吃邊聊天,“我覺得客廳的窗簾還是用黃色吧,粉色比較適合臥室?!?/p>

阿火阿果是自己爬鋼梯嫁到的懸崖村的,她和丈夫經人介紹認識,那是一個話不多的青年,但總會默默對她好,為她買洗發水都會選擇稍微貴一點的。如今,生了兩個孩子,當問她喜不喜歡丈夫時,她先愣了下,聽懂后瞬間臉漲得通紅,“我不知道,他很好的?!?/p>

勒爾村的婦女們在一起聊天做針線活

和阿火阿果不同,她的婆婆嫁到懸崖村已經快50年了,那是一個聽不懂漢語的彝族阿婆。從對面山上嫁過來時,她還不知道自己要嫁到哪里,丈夫是誰,長什么樣子。在被背著爬了4、5個小時的懸崖后,她才終于見到了自己將要生活的地方,“婆婆那時候生孩子都是在家生,不像我們現在,都是去醫院了?!?/p>

和大多數外來的媳婦一樣,阿火阿果習慣了懸崖村寧靜簡單的生活,而對于下山后的生活,她并沒有太多的打算,“地里還種著玉米,養著雞,肯定還會回來的?!?/p>

—— 還會回來,這是眼下大多數村民的選擇。田間的油橄欖、青花椒,茁壯成長的雞羊豬,逐漸增加的游客,都是他們往返于新家和懸崖村之間的理由。幾乎每家的墻上,都用碩大的字體隨意寫著“小賣部”、“住宿”,是這里如今時常有村外人抵達的佐證。

從第一家小賣部在村里開起,一條樸素又隱形的規則形成在每家每戶之間:沒有競爭,相互幫襯。于是,每次背飲料上山的數量,被制定為最保證安全的一件;礦泉水、飲料、方便面的價格都統一;在住宿上,不管是淡季旺季都50塊錢一個人。遇到這家客滿時,神奇的一幕就會出現,田間地頭突然冒出許多女人,她們用當地語言快速交流后,就直接將游客安排到別家。

在鄉黨委書記阿子阿牛眼中,淳樸民風守護著懸崖村,懸崖村也將“財富”回饋給村民。

青年某色拉吉從1個月前開始直播,為他帶來的收益超過以往大半年的。

另一方面,懸崖村壯闊峽谷、巍峨群山、高聳云梯,都是最好的素材。青年某色拉吉從1個月前開始直播,他就在自家的院子里,背靠大山,唱歌聊天,短短時間,16萬粉絲,為他帶來的收益超過以往大半年。同村的某色拉博被稱為“懸崖飛人”,他將自己上下鋼梯的過程分享在網絡平臺,總引來粉絲驚呼,也讓越來越多的人慕名而來。

要讓懸崖村“活”著

凌晨零時30分,終于,阿子阿牛和其他村民爬完鋼梯,抵達村里。往日應該一片黑暗的村子,還有影影綽綽的燈光。發現村里所有的住宿點都滿員后,一位村民翻出有點破損的帳篷,搭在自家房間里給他睡,阿子阿牛覺得挺好,他樂呵呵地感嘆,“如果以后村子每天都這么火爆,就好了?!?/p>

事實上,為解決搬遷村民搬遷后的就業,昭覺縣出臺了一系列措施。除了對原有生產資料和資源進行開發整合,還將利用產業發展契機,統一規劃發展農業養殖。

但在阿子阿??磥?,讓懸崖村“活”著的底氣,還來源于思想的改變,這些改變正隱隱指向未來。

在村口,時??匆?歲的俄的爾里,穿著紅色小裙子,小老師一樣用普通話教弟弟念童謠,她的漢語是在村里的幼教點學的。

和村里普遍生3個孩子不同,青年吉克曲日覺得孩子有兩個就夠了,“好好培養他們,送到城里讀書?!?/p>

阿子阿牛一直記得,曾經,一位慕名而來的游客感嘆,每個人來到懸崖村心態都會被強勢引導,因為在這里,人的堅韌被放大了,將人和世界的關系被推到眼前,看吧,生存本身就是這樣,周而復始,簡單往復。

—— 凌晨兩點,燈漸次熄滅。這夜,星空璀璨,幾個小時后,晨光將如期而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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評論 4

  • 豁然 2020-06-10

    加油懸崖村

  • fm919364 2020-05-17

    越是新app報道越詳細[愛心]

  • 篷筆居士 2020-05-16

    加油??美文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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